「『姊姊』(母親對我的暱稱),我告訴妳喔,媽媽身體不舒服,去大醫院看了醫生,醫生說要做切片,持續觀察...」這是母親幾天前來電說的第一句話,這句話如同一顆地雷在我心裡炸開、擴大…並且持續蔓延…我一時間無法思考,也無從去消化這個消息,一股巨大的、害怕失去的恐懼感包圍著我,我強忍內心的激動,追問母親詳細的狀況。母親身體本來就不好,近來更是常常不舒服,前陣子回家時,我就一直勸母親得抽空去檢查看看,但平時身兼職業婦女和家庭主婦、假日還要到自家火鍋店幫忙的母親卻輕描淡寫得說:「我連睡覺都不夠了,哪有那個時間?妳不要擔心,這沒什麼大問題...」但誰知近來越發不穩定,最後終於在全家人的「親情攻勢」下,下定決心請假到醫院檢查。
在不斷叮嚀母親要好好照顧身體後,我掛斷電話,腦中卻自動回想記憶中關於母親的種種往事,她總是那麼的屹立不搖,天塌下來似乎都仰賴她頂著,她是堅強的,她是不會輕易倒下的!從小,我和弟弟遇到什麼大大小小的困難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媽媽,走路跌倒了找媽媽、東西沒帶找媽媽、甚至連功課不會寫,也找媽媽...媽媽都會盡全力力的呵護我們,帶給我們最大的支援。即使她上班時有堆積如山的報表、下班後有做不完的家事,她從來都不曾抱怨。記得國小時,我常忘了帶東西,在學校緊抱著一線希望打電話給上班中的母親,母親非但沒給過我一句責怪的話,反倒是安慰我,並且犧牲她的午睡時間衝回家幫我拿東西,甚至還會買我最喜歡吃的午餐給我吃,回到教室,同學羨幕的看著我豐盛的午餐,口水都快流下來了,我心裡好不得意喔!在我小小的心中升起幸福的旗幟:有媽媽真好!但我卻沒細想過:這是媽媽犧牲中午的午休時間換來的,她吃了嗎?累不累?渴不渴?她一定又飆車回去上班了?平安到公司了嗎?這些問題,是我幼小的腦袋沒思考過的,只是一味享受著有母親羽翼的溫柔。
當然囉,即使媽媽再怎麼萬能,也有她解決不了的事。從小母親對我和弟弟的管教向以賞罰分明、嚴格出了名,或許我和弟弟遺傳到她倔強的個性,小時後特別愛吵架,大大小小的事都能吵,每次一放寒暑假,對我們來說像是置身如天堂般的愜意,但對媽媽來說就是身處地獄般的折磨了!因為我跟弟弟接觸的時間多了,吵架次數也就相對頻繁。每回打電話告狀,上班中的媽媽總是在公司偷偷掉眼淚,在電話中苦勸我和弟弟不要吵架,而身心疲累的媽媽下班回家後,還要繼續遭受我和弟弟的疲勞轟炸。有一次,我們又為了看電視吵了起來,吵得不可開交,甚至差點就要上演全武行,媽媽在力求公平的情況下,紛紛開罵,但我和弟弟還是一意孤行,誰也不肯讓步,媽媽實在氣得受不了,拿起衣架子要打我們,本以為這下子有得受了,我咬緊牙根卻止不住內心的顫抖,等待著接下來的皮肉痛…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,媽媽卻讓那衣架重重的落在自己身上!我永遠也忘不了媽媽當時語帶哽咽說的話:「手心手臂都是肉啊,如果你們兩個是我,你們會怎麼辦?」她是多麼捨不得又多麼為難呀!我和弟弟趕忙去阻止,這時什麼爭執似乎都不重要了,我和弟弟突然合作起來站在同一陣線請求媽媽的原諒,那一下下的皮肉痛打在媽媽身上卻深深鞭笞、烙印在我心裡,那比真正身體上的痛,還痛上幾千幾萬倍呀!
過了幾年,我忘記帶東西的次數漸漸減少了,和弟弟也不吵了,但隨著年級升高,升學壓力如大石頭一塊塊在身心上堆疊,和家人相處的時間減少了,再加上爸爸的火鍋店正在起步階段,猶如一個強褓中的嬰兒,需要細心的照料,不僅花去爸爸所有的心力,每到假日媽媽也和爸爸直往店裡跑,全家人一天說不上幾句話,我和弟弟忙著課業,爸媽忙著工作,其實我看得出來媽媽對我們有些愧疚,愧疚我們下課回來時,面對的是深鎖的大門,而不是一個溫暖的懷抱;愧疚沒辦法常常親自下廚煮一頓營養的晚餐給我們吃;更愧疚無法在假日帶我們出去踏踏青,享受難得的、家人最可能相處的時光。但其實我的心中沒有任何不快,反而是感恩的,甚至是為他們心疼的,做生意總有風險,媽媽操心的事已經夠多了,我哪裡還捨得讓她多操一份心。我珍惜著和家人難得交集的片刻時光,可能只是一頓簡單的晚餐,可能是媽媽在我讀書時幫我切的一盤水果,或是為我熬夜時準備的一杯牛奶和一句叮嚀,都讓我甜在心中、暖在心頭。
考上大學後,住進了學校,但卻依然是媽媽心中那長不大的孩子,媽媽常打電話來噓寒問暖,總是怕我在任何地方受了委屈,有好幾次我半夜睡不著,暗暗責怪自己為了想要獨立而來到台中,其實那是一種變相的不孝順,無法在父母身邊分擔他們的喜、怒、哀、樂,而且四年下來花費又高,著實是一筆不小的開銷,每次回家也是如一陣風似的─來也匆匆、去也匆匆,終究得回學校。我把我的心情告訴了媽媽,媽媽卻笑笑的對我說:「我的寶貝女兒,對我而言,妳就像倒吃甘蔗,越吃越甜,妳是我和爸爸心中的驕傲,什麼事都不用擔心,只要好好認真讀書就好…」這句話著實讓我感動萬分。
現在我和弟弟都長大了,媽媽擁有較多自己的時間,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,我和媽媽會互相討論著同一本書,或是互相用e-mail分享好的文章,我從不知道媽媽是如此喜愛閱讀,媽媽小時候受了家裡的耽擱,必須在開米店的家中幫忙,無法繼續升學;結婚後受了我和弟弟的拖累,用了大半心血對我們無微不至的照料,根本無法分出時間做她喜歡的、有興趣的事,現在她細細品味著從圖書館借來的書籍,重溫她年輕時那未完成的夢...我好想對媽媽說:現在換我來照顧你吧!讓我為你築起一道不受外人打擾的牆,以回報那羽翼下的溫柔。
願媽媽身體一切安好。